老米做官也是清廉的好官,他曾经当过地方小官,主政于涟水(今属江苏涟水县)。“任满归,囊橐萧然”。临行时,老米特意将笔端残墨置于池水洗尽,以示“来清去白”。他除了随身携带几件衣物和文房四宝外,身无别物,更未带走涟水的一草一木。老米人家可不是作秀,是真廉政。据说百姓送的“万民伞”数量达上千把,后人还将他洗笔墨的水池整修一新,命名为“廉池”,引来无数游客景仰。至于老米洗笔,我倒是私下揣测,老米此举,除了表明自己的清廉外,其实还出于他的洁癖,以及他对毛笔的爱惜。
老米传世的书法墨迹主要有《蜀素帖》、《苕溪诗帖》、《拜中岳命帖》、《虹县诗卷》、《草书九帖》等。很多书家爱习米书。爱他的跳跃跌宕,爱他的笔笔飞舞,爱他的沉着痛快,爱他的八面出锋……有时想想,觉得米芾就像顽童,手中挥舞着毛笔,在纸张上自由自在地翻滚、抹、擦、扫、刷,尽兴尽意。老米的法帖,我基本上都临写过。临写,自然是因为喜爱。他的《苕溪诗帖》,八面出锋,用笔沉着痛快,自然率意。他的《蜀素帖》我特别喜欢。董其昌在《蜀素帖》后跋曰:“此卷如狮子搏象,以全力赴之,当为生平合作”。他的《致彦和国士》,率意,放纵,顿挫分明,跌宕多姿,墨色对比鲜明,气息美妙,用笔方圆兼备,结体于险绝中见沉稳。他的《值雨帖》,那线条,那用笔,可真叫个精彩!笔法纯熟,方折圆折,无不圆润生动,富有力度,劲健十足,灵动飞扬,美妙不可方物。他的《芾非才当剧》,点画精到,痛快淋漓,墨舞生姿。
但老米头的书法成就主要在行书方面,在草书方面就弱了许多。远不及黄山谷,人家山谷的大草那个霸气,那个恣肆,那是云烟满纸的奇纵与诡谲。米老头没有。
老米的尺牍,我觉得最最有味,有的是行书,有的行中带草,随意写来,圆转丰盈,变化微妙,耐人品味。老米痴迷魏晋笔法,他的书斋号取名为宝晋斋。宋人书法尚意,老米的书法其实就是对晋人书法的写意性继承。
老米不仅擅书也擅画。据说老米曾以书法中的点入画,用大笔触水墨表现烟云风雨变幻中的江南山水,人称米氏云山,中国山水画的皴法里有“米点皴”,可惜老米没有绘画作品传世,不能一睹米家云山的真面貌。只有米点皴,还经常被后人在宣纸上挥洒运用。
米芾爱奇石,更爱美砚。米芾对产自山东琅琊王羲之故里的紫金石情有独钟,他在《宝晋英光集》中说:“吾年老才得紫金石,与余家所收右军砚无异,人间第一品也,端、歙皆其下”。将紫金石的地位拔高于端砚和歙砚之上。他在《砚史》中云:“晚唐竞取紫金石,芒润清响,国初已乏。”看来紫金石在宋代已属凤毛麟角,物以稀为贵也就不奇怪了。
唉,这米老头,还有谁能比得上他的至情至性,他的痴狂率真?
他的官职不高,他的权不重,他的位不显赫,这一生到不怎么浮浮沉沉、大起大落,也就不怎么忙,正好痴迷于书画,勤奋用功,唇齿皆黑,玩石弄砚,同时公务之余,游山玩水,访朋问友,收藏品鉴,诗酒唱和,品茶味道,优哉游哉,美哉快哉。
虽然老米他自言是刷字,好像一挥而就,其实他作书是认真至极的,精益求精,尽善尽美,那创作态度可是严谨得很。他曾经说过:“余写《海岱诗》,三四次写,间有一两字好,信书亦一难事”(明范明泰《米襄阳外记》)。一首诗,写了三四次,还只有一两字自己满意。可见,他对自己书法的要求是怎样的高标准严要求了。当然,米芾所说,这也是书法家的经验之谈。行草书行笔快捷,用笔稍微不慎,或者笔锋稍微出点问题,一个字就写坏了,一个字写坏自然一幅字也就废掉了。追求完美的书法家自然不允许自己的作品里有不如人意处,于是便挥毫重来,再重来。
如果位高权重,肯定会政务繁忙,迎来送往的事更是应接不暇,多不自在!官职清闲,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临帖写字读古书,和朋友美山秀水里悠游,诗酒唱和,书信往还。老米的官职更好,书画学博士,官职不大,还是个闲职,公务之中,就能得以饱览历代名家手迹,还有比这更好的!
大书法家必定是卓越的书法理论家,他们论书更是言之有物,贴切中肯,真知灼见,识见高超,也是他们一生习书的经验之谈和深刻体悟。米芾的书论也是多多,著有《书史》、《海岳名言》、《宝章待访录》、《评字帖》等。米芾说:“学书贵弄翰,谓把笔轻,自然手心虚,振迅天真,出于意外。”米芾说:“草书若不入晋人格,辄徒成下品。张颠俗子,变乱古法,惊诸凡夫,自有识者。”米芾说:“孙过庭草书《书谱》。甚有右军法。作字落脚,差近前而直,此过庭法。凡世称右军书,有此等字,皆孙笔也。凡唐草得二王法,无出其右”……老米在他晚年所书的《自叙》中这样说道:“余初学,先学写壁,颜七八岁也。字至大一幅,写简不成,见柳而慕其紧结,乃学柳《金刚经》。久之,知其出于欧,乃学欧。久之,如印板排算,乃慕褚而学最久,又摩段季转折肥美,八面皆全。久之,觉段全泽展《兰亭》,遂并看法帖,入晋魏平淡,弃钟方而师师宜宫,《刘宽碑》是也。篆便爱《咀楚》、《石鼓文》。又悟竹简以竹聿行漆,而鼎铭妙古老焉。”这也是老米一生的书学轨迹。对后学者也有不少借鉴意义。
对于老米的书法,坡翁也是多有嘉言。坡翁曾说:“米书超逸入神。”又说:“海岳平生篆、隶、真、行、草书,风樯阵马。沉著痛快,当与钟王并行。非但不愧而已。”坡翁人好,评价也诚挚、中肯。
老米的书法对后世影响深远,尤其在明末,学米者众多,像文徵明、祝允明、陈淳、徐渭、王觉斯、傅山等这样的书法大家也无不从米书中撷取一瓣心香,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如今,专心学米者依然众多,其影响可谓久盛不衰。“米字不可学者过于纵,蔡书不可过于拘。米书笔笔飞舞,不善学者,不失之放,即失之俗。”钱咏在他所著的《书学》里论宋四家说得很客观,尤其是关于老米的。见过不少人学老米,确如钱泳所言,不善于学老米的确实有此毛病。
“柴几延毛子,明窗馆墨卿,功名皆一戏,未觉负平生。”米芾的一生,正如他自己写的一首诗中所言。有古书,有佳画,有奇石,有美砚,也确实是,未觉负平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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